一份普通肖像授权书,可能只写“同意使用肖像用于宣传推广”。签完之后,项目方把拍摄素材交给模型训练,生成一批虚拟角色,再用于直播、短剧和商品推广。争议发生时,双方才发现:授权到底包括哪些素材?能不能训练?能不能克隆声音?生成内容是否可以跨项目复用?终止合作后模型怎么办?
数字人格权益授权合同最重要的不是把AI术语写得越多越好,而是把每一种处理行为、每一个商业场景和每一段责任链写得足够清楚。
传统肖像授权与AI训练、声音克隆、数字分身运营不是同一件事。最高人民法院《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》(以下简称《意见》)明确,未经同意使用可识别的肖像生成虚拟数字形象并使用、公开,可能侵害相关人格权益;未经同意使用自然人声音作为训练语料,生成可识别的合成人声,也可能侵害声音权益。合同不能指望“同意使用肖像”一句话自动覆盖后续所有AI用途。
需要说明的是,本文所称“数字人格权益”,并非现行法律上的独立权利类型,而是用于概括自然人在人工智能及其他数字化场景中,就其人脸、肖像、声音、姓名、身份关联、数字形象等人格要素所享有的相关民事权益、个人信息权益及其他受法律保护的合法利益。具体争议仍应根据事实,分别适用肖像权、姓名权、声音权益、名誉权、隐私权、一般人格权、个人信息权益、消费者权益及其他相关法律规则。
一张核心流程图:授权合同从权利链到退出处置

一、先问“谁有权授权”,再谈授权范围
数字人项目常常涉及多种素材和不同权利人:演员的脸部影像、配音演员的声音、影视剧片段、摄影师拍摄的照片、品牌提供的产品素材、经纪公司持有的代理权限。签约对象可能不是素材的全部权利人。
因此,合同第一步不是直接写授权,而是列清楚:
授权方是本人、经纪公司还是其他代理主体?
授权方对每类素材分别享有什么权利?
是否有独家经纪、演出合同或第三方授权限制?
授权是否涉及未成年人,是否需要监护人同意?
肖像、声音、表演、作品和个人信息分别由谁控制?
如果签约方只有艺人的经纪代理权限,不应当然推定其可以替艺人同意声音训练或数字分身运营。若制作公司持有某部影视作品,也不代表它当然取得演员本人肖像、声音用于AI训练的权限。
最好把素材作为附件列明,包括文件名称、来源、权利人、可用范围和授权版本。以后出现争议,双方才能追溯究竟是哪一批素材、依据什么授权进入项目。
二、把“授权使用”拆成具体动作
“授权用于AI业务”听起来覆盖面很大,真正落地时却很难解释。项目方可能认为它包括采集、训练、生成和商业发布;授权方可能只理解为使用已有照片制作一条宣传视频。合同宜把行为拆开,并逐项确认是否允许:
采集和处理。包括拍摄、录音、扫描、标注、提取面部特征或声音特征、存储和传输。要明确采集什么、由谁采集、用于什么目的、保存多久。
训练和模型使用。要单独写明是否允许训练、微调、评测、声音克隆、数字形象驱动、实时交互或其他处理。对于某个项目提供的素材,是否可以用于项目以外的模型或产品,也应明确回答。
生成和发布。要说明可以生成哪些类型的内容,例如短剧片段、广告、直播、游戏角色或互动对话;是否允许生成新的台词、动作、表情、声音和故事情节;生成内容能在哪些渠道发布。
商业化和再利用。要说明生成形象能否带货、代言、吸引会员、用于电商引流或授权第三方使用;能否将生成内容从一个项目迁移到另一个项目;是否能作为模型模板长期调用。
合同可以采用“允许/禁止/需另行书面同意”的方式逐项确认。重点不是写得复杂,而是让双方知道:签了这份合同以后,哪几件事可以做,哪几件不能做。

三、用途范围决定授权是否真正可控
授权范围不只是权利名称,还包括具体使用场景。“用于宣传推广”可能指一张海报,也可能被解释成短视频、直播、电商、线下活动和跨平台投放。若项目会长期使用数字分身,合同至少要说明:
对应哪个产品、节目、广告或项目;
使用哪些平台和渠道;
面向哪些地区和语言;
涉及哪些商品或行业;
授权持续多久;
是否可以用于不同版本、续集或衍生内容;
哪些内容需要权利人事前审核。
对于医疗、金融、政治、博彩、成人内容、敏感社会议题、争议性表达或虚构代言,最好设为禁止事项或另行审批事项。若数字分身会参与直播或与用户互动,还要明确它能不能自行回答问题、发表观点、描述产品使用体验或形成私人关系表达。
这些限制不是多余的“保护条款”。数字分身一旦可以持续生成新内容,原本一次拍摄中的一句话,可能被扩展为模型长期生成的多种表达。若授权没有约定谁审核、哪些内容需要确认、发生争议谁能叫停,授权方可能只拥有纸面上的权利,项目方也可能无法判断哪些输出已经超出授权。

四、期限、费用和控制权要一起设计
数字人格授权不是只谈“用多久”和“付多少钱”。期限、使用频率、商业场景和控制权彼此相关。
期限不是写“长期”就够了。应区分授权期限、素材保存期限、模型可调用期限和已发布内容的保留期限。项目到期后,是否允许已发布视频继续播放?是否还可以生成新内容?训练素材是否删除、封存或限制调用?备份、缓存和下游供应商如何处理?
如约定授权可以撤回或终止,也要说明通知方式、生效时间、已生成内容如何处置以及各方需要采取什么措施。只写“终止后删除”可能不够,因为模型、素材、缓存和已发布内容处在不同环节,处理方式未必相同。
费用要和使用范围相匹配。一次性拍摄费未必覆盖后续多年使用、不同产品调用、直播带货或跨项目复用。可按项目、期限、使用次数、直播场次、商品类别或收益分成设计费用。
若采用分成,合同需要说明分成基数、可扣除项目、结算周期、销售数据披露、核对方式和异议处理。没有数据核验办法,写明“按销售额分成”也可能无法执行。
审批权要配套叫停权。授权方可以要求审核特定台词、商品宣传、角色设定或敏感内容;项目方则需要合理的反馈期限,避免审批长期悬而未决。对直播或持续生成内容,还应约定紧急情况下谁可以暂停生成、下架内容或停止投放。
审核不是简单的“发给艺人看一眼”。应明确审核材料、反馈方式、时限和未回复时能否发布。若涉及即时直播,事后审核可能已经太迟,必须有预设禁用场景和实时叫停机制。
五、模型、供应商和个人信息处理不能留白
数字人项目往往不止一个签约方。素材可能交给模型服务商、云服务商、制作公司、广告代理商和直播运营团队。合同应说明这些主体能接触什么材料、能做什么处理、能保留多久,以及谁负责监督。
至少要考虑:
是否允许下游供应商接触原始素材、模型或生成内容;
供应商能否把素材用于自身训练或其他客户项目;
是否可以复制模型、导出权重、迁移或进行二次训练;
谁保留提示词、生成记录、审核记录和调用日志;
项目终止后如何回收账号权限、删除素材和通知下游;
发生泄露、越权使用或生成异常内容时,多久通知、谁负责响应。
个人信息处理也不能仅靠“版权或肖像授权”覆盖。人脸和声纹可能涉及个人信息保护问题。应结合处理目的、信息种类、保存期限、接收方和处理方式,评估是否需要单独同意以及其他法定义务。授权合同可以记录这些安排,但不能替代对实际数据处理行为的合规审查。
值得注意的是,是否需要同意、是否需要单独同意,应结合处理的法律基础、信息类型和具体处理场景判断,不能仅因合同写了“同意使用”就当然满足个人信息保护要求。涉及未成年人时,也应分别核查民事授权、监护及个人信息处理规则,而不是笼统地把所有情形归为同一种“监护人同意”。
尤其要避免合同一边承诺“删除全部模型数据”,产品实际却没有相应能力。应先核实技术上可以删除什么、无法删除什么、可以采取哪些替代措施,再把可执行方案写进合同。
六、责任条款要对应实际控制,而不是互相甩锅
项目方常见的条款是“素材由授权方保证权利完整,所有侵权责任由授权方承担”;授权方常见的要求则是“任何内容发布都必须本人审核”。两种极端都可能无法执行。责任分配应回到各方实际控制的事项:
谁负责确认素材来源和授权链?
谁负责训练、生成和技术安全?
谁编写台词、设计角色、审查商品宣传?
谁决定发布、投放和交易?
谁接收投诉并能停止内容生成?
谁保存证据、通知下游并承担合理整改成本?
合同可以约定违反义务后的赔偿、补救和追偿,但不能通过内部条款当然消除第三方依法主张权利的可能。对外责任仍要结合实际行为、过错和法律规定判断。
数字人格授权合同不能只证明“签过字”,还要能回答项目每一步在做什么、谁有权决定、谁能叫停以及合作结束后如何收尾。合同范围与实际产品能力、运营流程一致,授权才不仅是纸面上的许可,而是能执行、能核验、能退出的治理安排。
附录工具包:签约前十问
1、每类素材的实际权利人是谁,签约方有权授权吗?
2、是否允许把素材用于训练、微调或声音克隆?
3、是否允许生成新的脸部形象、声音、台词和互动内容?
4、授权具体覆盖哪些项目、商品、渠道和期限?
5、哪些敏感用途被禁止,哪些必须另行审批?
6、谁审核生成内容,谁有权紧急叫停?
7、模型和素材能否交给供应商,供应商能否另作他用?
8、费用如何计算,使用或销售数据如何核对?
9、到期、撤回或终止后,素材、模型、缓存和已发布内容如何处理?
10、发生投诉、泄露或越权使用时,谁通知、谁留证、谁负责处置?
业务介绍
数字人格权益综合治理是盛廷律所在 AI与数字化应用领域专业深耕的标杆业务。业务依托 AI 与数字经济事业部的数据与算法合规能力,整合人格权益、知识产权、合同与争议解决等领域的专业资源,围绕AI换脸、声音克隆、数字分身、虚拟代言等场景,为影视、短剧、广告、游戏等内容机构,MCN、经纪与配音机构,大模型与数字人平台,品牌电商、广告主及直播机构,以及艺人、主播和其他个人,提供从合规体检、授权安排、项目审查到投诉处置和争议解决的全流程法律服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