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期本地生活平台发布的《AI真人与数字人直播》相关规定,引发了不少关注。本人查阅了多篇解读文章,发现其对生效时间、适用类目、处罚幅度的表述存在分歧。
平台规则仅规范可用形象及受限功能,无法免除经营者的法定义务。平台规则之上设有部门规章,部门规章之上才是法律,需将三个层级的规范区分看待,避免将平台准入规则误读为免责依据。
规章层面有两部新出台的管理办法,需先行厘清适用边界。《直播电商监督管理办法》为市场监管总局与网信办联合发布的第117号令,于2026年2月1日起施行,其中明确规定了AI生成人物标识、事前审核及责任归属等内容,主要适用于带货直播场景。另一部《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》为第21号令,于2026年7月15日施行,规制对象为虚拟伴侣类持续性情感互动服务,智能客服、知识问答类服务明确排除在外,带货直播通常不属于其适用范畴。此前查阅的解读文章常将两部规章混淆适用,二者的适用对象实际上存在显著差异。
从更高层级的法律规范来看,广告真实性、人格权、个人信息、消费者权益等领域均有相应规定。《广告法》第四条明确规定广告内容真实性的责任主体为广告主,即便主播为合成形象,该责任归属也不发生转移。
需对“挂播”概念进行拆解区分:数字人实时回应观众提问属于一种形态;循环播放录制视频或无人工值守展示商品属于另一种形态;伪装成真人与观众互动则性质迥异。上述几种形态在呈现形式上相似,但在法律适用上需分别处置。数字人在直播间的常规展示,与使观众误以为现场有真人、刚从门店返回并替消费者试用过商品的情形,也需分开审查,后一种情形需单独评估。需要说明的是,现行规章中并未使用“数字人”“挂播”的表述,规范用语为“使用人工智能等技术生成的人物图像、视频”,起草正式文书时采用该规范表述更为严谨。

一、商品参数都对,广告照样可能骗人
以往广告审查的核心关注点为成分、功效、价格及资质。近年来,实务中遇到的争议常超出上述范畴。以下两种情形可作说明:其一,某商品成分表完全属实,但广告通过合成视频使观众误认为是某医生在推荐,而该医生实际并未参与;其二,团购套餐虽真实挂载于页面,但数字主播声称“我刚替大家到店试过”,而后台并无对应探店记录。这两类情形中的商品介绍本身均准确无误,但观众接收到的却是虚构的人物及未发生的经历。
《广告法》第四条规定,广告不得含有虚假或者引人误解的内容;第二十八条第二款第四项将虚构使用商品、接受服务的效果列为虚假广告情形,第五项为兜底条款。实务中判断是否构成引人误解,需以一般消费者的认知为基准,综合考量广告整体呈现的印象,声音、画面、字幕及弹幕互动均在考量范围内,法律适用的依据通常为该兜底条款。即便每一句表述都无懈可击,整体拼接后仍可能使消费者产生误解;将免责声明置于角落的做法,通常也无法抵消主播“刚试过菜”的表述所带来的误导效果。
“我刚替大家到店试过”这一表述同时涉及两个层面的合规问题:虚构体验属于实质性的虚假宣传行为。此类附带购买链接的体验分享,依据《互联网广告管理办法》第九条第三款,需显著标明“广告”标识,这是形式层面的要求。但即便标注了“广告”,虚构的体验仍不具备真实性。第九条将标明义务赋予广告发布者,而直播场景中广告发布者的认定需结合实际运营关系,不能仅凭合同载明的主体判断。
对此类素材的合规性审查,可分为四个维度:一是核实商品性能、价格、销量、认证及适用条件是否有合法依据;二是确认出镜主体身份、资质及授权范围是否覆盖当前使用场景;三是核查所谓使用体验、探店记录、测评内容及效果反馈是否有真实记录支撑;四是验证直播是否为实时状态,现场互动、库存变动及限时优惠是否与后台数据一致。其中,第四项最易被忽略:当前三项均符合要求时,往往会忽视对后台数据的核验。
二、虚拟角色借的是谁的信用
用原创卡通人物演示产品时,角色主要承担演示功能;若将其设定为医生、专家或长期使用产品的老顾客,广告便开始借助专业身份的可信度;若替换为可识别的明星数字分身,借助的则是该明星长期积累的知名度。这三类情形均属于虚拟形象使用,但所需准备的授权文件与证据材料完全不同。
《广告法》第二条第五款明确了广告代言人的主体范围:即广告主以外,在广告中以自己的名义或者形象对商品、服务作推荐、证明的自然人、法人或者其他组织。对于凭空生成、背后无独立法律主体的虚拟角色,难以直接认定为代言责任主体。但这并不意味着企业可借此规避责任:若角色虚构资质、编造体验、夸大效果,仍会落入虚假广告的规制范畴。《广告法》第三十八条第一款规定,代言人不得为未使用过的商品、未接受过的服务作推荐、证明,该条款同样适用于数字分身。
真人数字分身不能因本人未实际出镜,就绕开代言规则。认定时需考察授权约定内容、广告表述方式,以及观众是否会误认为是本人在推荐。医疗、药品、医疗器械及保健食品领域的监管更为严格,《广告法》第十六条与第十八条直接禁止此类产品利用广告代言人作推荐、证明,即便采用虚拟形象也无法规避。将角色虚拟化,并不免除其背后主体的背书责任。
三、角色自己也在说话
虚拟角色具备专属名称、服饰、动作设定与世界观体系,以及和其他角色的互动关系,观众对这些标识性元素有明确认知,品牌将角色植入广告时,这些附属元素也会一同进入广告呈现。即便角色本身未作出违法表述,该次使用仍可能存在合规风险。服饰纹样、手持道具、背景小字、配套动作与音效都承载表意功能。涉及战争、侵略历史、民族宗教类题材时,审查核心为是否存在歪曲历史、美化侵略的内容,以及对历史受害者的呈现是否存在轻慢。《广告法》第九条明确列举了损害国家尊严或利益、妨碍社会公共秩序或违背社会良好风尚等违法情形。某一符号引发公众联想,不能直接据此认定广告违法,需回归具体内容、完整语境及现有证据综合判断。
审查过程中存在几处易混淆的要点。首先需区分内容与意图:“夹带私货”类指控指向创作者主观想法,举证难度较高,应当先判定内容客观表意、是否触碰禁止性规范,至于特定责任是否需证明主观状态,属于后续认定事项。以“仅为巧合”作为抗辩理由,无法完全阻却审查程序,网络层面的猜测也不能替代事实认定。若特定游戏、角色被指关联严重历史事件,需逐一核对原始素材、完整剧情、传播版本与官方权威说明,未核实的关联不得直接认定为确定事实。
其次需确认适用语境:《广告法》规制的是广告场景内的内容,角色是否进入广告、使用了哪些元素、呈现方式及传播场合,直接决定该次使用的法律风险等级。同一角色置于原作内容中与置于带货链接旁,合规结论可能存在差异。
此外,合规可用与否与商业上是否值得使用,属于两个独立层面的问题。品牌与存在争议的角色合作,不自动等同于认可其过往全部表达。法律责任与商业声誉相互独立:一次合作可能不构成违法,但消费者抵制、合作方解约、品牌信用逐步损耗等后果仍会发生。获得知识产权授权仅解决部分使用权问题,内容合规审查与品牌声誉风险防控仍需另行开展。
四、仿冒改的是下单的理由
《民法典》第一千零一十九条明确规定,不得利用信息技术手段伪造等方式侵害他人肖像权;第一千零二十三条规定,对自然人声音的保护,参照适用肖像权保护的有关规定。未经许可克隆他人肖像、声音用于商业带货,侵权责任即已成立。《直播电商监督管理办法》第三十四条第二款进一步明确,直播间运营者、直播营销人员不得利用人工智能等技术手段编造、传播虚假或者引人误解的商业信息,不得假冒他人进行商业宣传;第十七条则要求平台经营者采取有效措施防范和处置此类行为。
仿冒带货会造成双向损害:一方面,被仿冒者的人格利益受损;另一方面,消费者的购买决策被误导。多数消费者选购商品时既关注参数,也重视推荐主体的可信度,仿冒名人、专家或企业负责人身份,会使消费者误认为商品更可靠、售后更有保障。
“已标注为AI生成”常被用作合规抗辩,但该理由无法覆盖全部风险:即便观众知晓画面为合成内容,仍可能误认为本人已授权认可。技术真实性与授权合法性是两个独立问题,不能混为一谈。授权文件需明确约定数字分身的制作方式、模型训练所用素材、语音克隆的程度、可带货品类、适用平台、使用期限、是否可转授权,以及终止后模型与素材的处置方式。人脸、声纹属于敏感个人信息中的生物识别信息,《民法典》第一千零三十四条与《个人信息保护法》第二十八条均将其归入此类,处理此类信息需具备特定目的和充分必要性,还需依据《个人信息保护法》第二十九条取得个人单独同意。笼统的肖像授权无法覆盖上述全部事项。
五、开播以后,内容还在往外冒
数字人直播与预录视频的核心差异,体现在开播后的动态运营阶段。完成脚本审核并按下开播键后,后续数小时内系统输出的内容无法预先完全锁定:模型可能生成虚假事实,知识库存在更新滞后,促销系统调整价格后直播仍在播报旧价,面对观众评论区的追问,数字人主播还可能作出未经审核的承诺。
因此,除了审核预设讲解内容,还需明确系统输出的边界。价格、库存、适用门店等信息,需从核验通过的数据源调取,不得由模型自由生成;功效说明、资质表述、竞品对比类话术,仅可调用已审定的固定内容;医疗建议、重大售后争议类问题,需限制自动回复并转接人工处理。遇到无法解答的问题,允许数字人主播告知用户无法确认,这比强行编造答案更具合规性。
上述防控措施已有明确规章依据:《直播电商监督管理办法》第三十条要求直播间运营者建立事前合规审核机制,直播前对展示内容、讲解内容、服装、布景、道具完成全面审核;第三十一条则针对开播后的运营环节,要求发现口误、表述不完整、表述不当等问题时现场纠正,对互动内容进行实时管理,相关记录自直播结束之日起保存不少于三年。
安排专人盯守直播,看似已落实管理要求,但若该人员没有系统接管权限,发现违规内容时无法即时叫停,所谓值守便仅为形式。真正有效的管控,需要同时实现两个条件:能够实时发现内容错误,也能够即时终止或修正违规输出。
六、标了AI,还得标广告
两项标识义务来源不同,各有规制范围。《互联网广告管理办法》第九条要求互联网广告具备可识别性,使消费者能够辨明其广告属性。《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》自2025年9月1日起施行,其中第四条、第五条明确由服务提供者承担显式标识与元数据隐式标识义务,第六条规定传播平台的核验与提示责任,第十条要求发布内容的用户主动声明并使用标识功能。仅标注AI生成,未说明属于商业推广;仅标注广告,未表明人物与声音为合成内容,均不符合合规要求。
带货直播还需遵守额外规定。《直播电商监督管理办法》第三十七条第一款要求,使用人工智能等技术生成的人物图像、视频开展直播电商活动,除按规定标识外,还需持续向消费者提示内容为AI生成。仅在开播时显示一次角标,无法满足该要求。第五十九条明确了对应的罚则:法律、行政法规另有规定的,从其规定;属于市场监管部门职责范围的,责令限期改正,拒不改正或情节严重的,处一万元以上十万元以下罚款。
此外,标识内容需与直播画面的实际呈现一致。若显著位置持续展示真人在线、亲身体验等内容,仅在角落放置一行模糊提示,难以认定已消除消费者的误认。标识仅能说明内容的技术属性,虚构体验、未经授权的仿冒、违法宣传等行为,即便标注了AI生成,仍构成违法。
七、合同写了谁负责,还不算完
数字人直播涉及商家、运营机构、技术服务商、平台多方主体。合同中的身份名称仅能说明部分权责,还需结合各方实际行为、控制能力及法定义务综合判定。《广告法》第四条规定广告主对广告内容真实性负责;第三十四条要求广告经营者、广告发布者查验证明文件、核对广告内容。针对直播间运营者,《直播电商监督管理办法》第三十七条第二款进一步明确,人工智能生成的人物图像、视频存在违法情形的,由管理或使用该图像、视频的直播间运营者依法承担责任,法律、法规、规章另有规定的从其规定。可见,实际管控并使用数字形象开展直播的主体,其责任优先级高于合同约定的名义主体。内部合同可约定赔偿与追偿规则,但对外的法定责任不得通过约定免除。
一套数字人直播合规方案
第一,准入环节核验数字形象。需明确形象归属、权利链条是否完整、授权范围、角色背景、所属作品及过往重大争议排查情况,同时核查训练素材与技术来源的合法性。这一环节最易被忽略,多数方案仅附效果图与报价,一旦产生争议,可作为举证依据的是授权文件与素材清单,而非效果图。
第二,发布前固化合规证据。逐条核验核心宣传内容的佐证材料,确保授权范围与实际使用场景匹配,按规定落实两类标识义务,且AI生成提示需持续展示,不得仅在开播瞬间临时标注。需明确“广告”与“AI生成”标识的责任主体、放置位置及平台认可标准,事前确认到位,可避免开播后因限流再补救的被动局面。
第三,开播后落实运行管控。价格、库存等动态信息需从已核验的数据源调取,接管、暂停权限的归属需写入值班表与系统权限配置。依照《直播电商监督管理办法》第三十一条要求,生成记录与直播记录需留存满三年,同时建立异常预警机制。该环节最易出现权责错位:可实时观测直播的人员无暂停权限,拥有暂停权限的人员未参与实时值守。
第四,退出机制需前置约定。授权到期或提前终止时的模型停用时间、素材处置方式、内容下架时限、已下单消费者的维权渠道及补救流程,应在合同签署时明确约定。实践中常出现授权终止后模型仍在运行、内容链接仍挂网的真空期,这一阶段最易引发合规风险。
全流程留存的记录需可清晰追溯风险产生的环节,包括发现主体、暂停权限行使主体及后续整改内容,确保事后可证明已履行审核义务。
若后续有人咨询数字人方案的合规性,可优先核实两项核心问题:一是数字形象的归属及授权书覆盖范围;二是直播运行期间的暂停权限归属。明确这两点,后续的审核标准与记录留存要求便有了明确依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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